长在湘江   喝湘江的水长大,在湘江边上玩大。对那条河有着无限的思念,每次回家, 总不忘穿过那条小巷去看一看湘江的水,又涨到什么高度了,是洪水,或者很干 了;然而心里最盼的,还是能下去游泳,从石头上跳下。   ㈠吃人的湘江   很奇怪我会首先写这个,也许是我曾经差点“永驻”湘江吧。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泡在水里,站在一直延伸到水里很深的月台的台阶上。 不知从哪里来的好奇心,我想去“量”一下这个台阶有多远,于是向河中走去。 一步一步走,几步后,我一脚踏空,当时我只剩头露在处面了。这一踩,整个人 马上浮在“很深”的水里了,而当时我还不会游泳。心里很慌,只知道一个劲地 用手乱划。非常非常幸运,给我碰到一个石头,我马上抱住石头,坐在上面,唉, 小命一条算是保住了。记得那石头离月台还有一小段距离,却不记得后来是怎么 上岸的了。后来想起的时候,再找不到那个石头了,我的救命石啊!   后来听爸妈说,有一次在河边,一下子我就不见了,他们也没太在意;过了 会儿,他们就发现我神奇地冒出来了。我听了,暗地里偷偷笑,他们不知道我差 点就没命了!   另一次记得很深的,是背一个小孩游泳,结果他抱我的脖子太紧了,而我的 一口气快用完了,于是很慌,抓狂似地。总算把小孩甩开扔到水里去了,上岸后 一个劲地作呕。其实呕吐是假的,只是想表达一下那种恐惧和生气。   我游泳是很差的,相传以前有一个渔夫,很是厉害,能潜水五分钟。我们那 把河边却很深很深的水域叫做“an”,真正有多深是没人知道的。每次游过 an 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恐惧,从不敢往水下多看几眼,而且更可能是走路而非游过。 一次那渔夫把锚丢在 an 里了,于是他下去找。第一次下去,没有找到。于是他 再次下去,这一次就再没出来过了。唉,有时傻傻地想,如果把水放干了,是不 是能找到他的尸体呢?   可能很多地方都流传着水里有吃人的怪物,我们那叫“水猴子”。想传水猴 子只在水里有力,一上岸就没力气了;相反如果一碰到水,它的力气就会变得相 当地大,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然而在水里那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过;也没有听 说谁被水猴子托下水的。有的,只是传说,流传很广的传说。然而有更厉害的传 说,说是这些水猴子还会变形。曾有人在晚上看到一只水猴子变成一个漂亮的女 子坐在船上。于是害怕晚上那些船上是不是真的有水猴子变的人。   真正吃了人的,是一个很小的小孩子的故事。那个小娃子离我家不远,在河 边是相邻的两个码头。先是这个小孩傍晚下河洗澡后就不见了,到了第二天在一 只船下浮出尸体来。我很不相信一个小孩就这样淹死了,然而确实是死了。当时 一起洗澡的有很多人,却没有人照看好那小孩。只是听那天的一个大一点的小孩 说,他知道另一个小孩看见那个死掉的小娃子到了船底下,但是他没做声。却总 是怀疑他怎么知道别人看见了?莫非他也看到了?   唉,时而有些尸体会漂下来,总是要看,看了又恶心,怕。略过。   ㈡不识湘江   虽然从出生就在湘江边上生长,但却没有人告诉我,那条河就是湘江。一直 到了小学的时候,才听有人说这条河是湘江,而我只是不信。在我看来,这条河 是如此的普通;而湘江在我心里,是很不寻常的,因为它是湖南最大的河流啊! 然而这就是湘江,大人们说的;虽然我可能还会想到上游和下游去确认。   很快就放弃了疑惑,认同这条河就是湘江。但在它的宽度上,还是不确定。 我眼里的湘江,并不是太宽,但我就是认为它很宽,至少有一里宽;而大人说湘 江只有几十米,百来米。   心里总想湘江是很不平凡的河,却不料它就在我的身边;而我也就在湘江边 上长大了。   ㈢“霍罗滩”   从家边的码头向下游望去,可以看到一个不小的湾,然后江水就进入一个非 常湍急的滩。这个滩方言发音是“huoluo”滩,也许 huoluo 是指滩上水流的声 音;但方言里说成“喝螺”就是太好吃的美食了。   霍罗滩我过得不多,我的印象里,只是当水浅的时候,船过会磨底的;还记 得水下那些橙黄的大卵石。大人口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谁要是给冲到霍罗滩去了, 一定得没命了。   这里有个有趣的故事。清朝时,我们县里出了一个宰相,叫“陈大受”。由 于家乡民众生活贫苦,陈大受向皇上请求减税,皇上决定派专员去调查实情。在 专员之前,陈大受已经做了安排。当时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陆路,另一是水路。 专员先走陆路去,到了一个地方(就在我家不远,只怪我记不得名字了),碰到 一个老头,挑了一担的草鞋在走路。于是专员就问那老头为什么挑这么多草鞋, 老头说这一路走下来,这一担草鞋都要走烂了。专员一听这个,于是改走水路。 当专员的船快上到霍罗滩的时候,他发现河面上全是木屑,于是就问。船夫告诉 他说,船到霍罗滩,就会被水打成木屑。专员听了害怕起来,马上打道回府,告 诉皇上确实如陈大受所说,于是税赋得减。其实那些木屑只是米糠,不想派上大 用场。   霍罗滩确实是一个凶险的地方,经常是行船的一个障碍。以后要去感受一下 那里的气势啊,嘻嘻。   ㈣游泳   虽然在湘江边长大的,但我学会游泳却是在一个小池塘里。小时候病不少, 致命的是中耳炎,让我不能随便下水去游泳,等到比我小很多的孩子都会游的时 候,我还是一个“铁称砣”。学会游泳时,却没有人教,只有我跟堂弟两个人, 奇怪的是,仿佛我是往水里一跳就学会了。从此我就学会了游泳,一件万分快乐 的事。   游泳的方法(姿势)很多,名字记得不清了,反正也不好用普通话来说。一 般比较会的人,都用“丈水”的方法,比较流畅的方法。刚学会的一般用“打浮 砖”(da pao zhuan),扑通扑通的,水花四溅。省力气的方法是“翻白”,就 是人身浮在水面,只要手或者脚轻轻动一动。翻白稍稍变一下,就有一点像仰游 了,很有意思的。这些都是在水面上游的,当然少不了潜水,只是潜下水后,在 水下太好玩了,怎么游都行。   对于潜水来说,最重要的是能闭气,所以大家经常比,我是比不过的。记不 清最强的能闭多久了,至少比我长上一倍吧。潜水的一大用处,就是拣鱼。经常 有人在河里炸鱼的,有时在河里听到一声巨响,就是有人在炸鱼了,可以看见炸 起的很高很高的水柱。鱼被炸死就会往下沉,这时就要潜下水去找。我基本没拣 过鱼,见过一次炸鱼,很多人都去拣,最大的一条有十来斤吧。只是鱼越来越少 了。   潜水还有一个比赛就是拣东西,先把一个大一点东西抛入水里,然后一帮人 潜下去拣,看谁先找到。有时候沉太深了,就没人敢去拣。但很多时候是还没有 着地就给拣到了。   大家游的时候,经常是从一个码头游到另一个码头,不过一般是从上游的码 头游下,到上游多数是走路的。附近有七八个码头,有大有小,从最上游的码头 到最下的大概有一公里远吧。码头相隔有玩有近,近的只有一二十米远,远的则 有好长一段。我家在中下游的码头,所以对中上游的码头及周围不熟悉,走过或 游过的时候,总有一点害怕。   越走得上游,游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往河中游得越远。要是太阳偏西的时刻, 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就是在河岸边已经不有的阳光,感觉很不一样,不一样的阳 光。若是大雨前的大风时还在河里,那么远离河岸,就可以感受到大浪。其实只 是很小的,没见过海啊。下雨还下河游泳实在是很少的,所以也很少看见风起时 河里泛泛的朵朵朵白花儿。   当然,从上游下来,多是漂下来的,毕竟游泳太耗体力了。只有两段是一定 要游的,一是出发,二是靠岸;其它时候多是翻白,或者是浮在救生圈上。在远 离河岸,也还是远不及河中央,我当然是不敢住下面看的。因为看到的绝不会是 清清的河水,虽然家乡的河水一般是很清的;只会是可以吃人的黑,让我害怕。 想想看夜空,也是黑的,只是你不会向夜空飞去;在河面上,你却可能往那黑渊 里掉下。也不敢潜水,那样必然会看见无底的黑暗,而且没有参照,不知方向。   这让我想起,潜水一般只在很浅的地方,可以相对轻易潜到底的,而且基本 要有光线。由于水的压力很大,所以潜个三五米深,我们的耳朵就会很痛,也就 不能再深了。想想看,潜水的地方也就是在熟知的河岸边上。   顺水游下,在涨洪水的时候是很爽的,因为那时的水急,在水中就是不游也 会有很快的速度,我是很喜欢的,只是水质实在是——脏。涨洪水就不敢走得太 上游,只在很近的码头,不过还是想往河中游远点,然后很害怕地早早往河岸游 回。洪水涨得特别大时,河里已不能再游了,但在平时的一条小溪的水也会漫得 很高,于是还有个地方。但是水还是一样的脏,而且水下有太多的毛草,割得身 上又痒又痛,一道一道的割痕。   对河水的速度,有一个重要的感觉,那就是潜下水,然后随水流走。喜欢在 有太阳照着的时候,潜在水底,可以看见丝丝光带在河底晃动着,跳舞般。跟水 流的时候,收起双手,只让水推着走,感觉如鱼一般,其实绝不像鱼的。唉,只 有再下水才能记起那感觉了,只是现在已经不易了。   ㈤跳水   “跳水”是我们下河游泳的一项重要内容,也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活动。我 们的跳水并没有太多的招式可言,只是简单地从高处入水,唯一有一个家伙可以 在空中翻上一圈再入水。   我们跳水的方法是有不少,都是不成章节的。可以上眼的也就是“甩水”了, 跟电视里见的差不多,跳起来,双手前伸,头先入水,整个身体斜插。其它的方 法,就东南西北兼有之,五花八门,全依感觉而为之。   跳水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愿望,飞的愿望。整个跳水在空中的时间也就几秒 钟,或者是一秒都不到,可是足够在空中进行一些简单的动作了。最简单的动作 是竖直入水,当然入水后得转成水平方向;为了水花又大又高,常缩成一团,号 称“铁称砣”;还有一些动作甚至取自电子游戏里。   跳水的平台是岸边天然的石头,有高有矮,还得依河水的高度变化。我们队 (居委会小组)里的码头边上正好有几个很好的大石头,连在一起,相互有一些 高度差,几块石头大约在三到四米高吧。石下水不深,河水很低时会干掉,所以 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跳;而涨水就很轻易地会把那几块石头给淹了,也跳不成。 除了这些石头外,分布在其它码头的也有很多可跳的地方,只是不太熟悉,其中 有些很高,不下十米吧。   石下面的水不要太高,一两米很好,这样空中有得玩,入水后可以回转,而 水又不是太深。有时不很浅,就得向远处跳,那里水会深一点。   入水的时候很关键,不小心可能就会受伤。有一次,在很高的地方甩水,结 果入水的姿势差了点,就把肚子给“打”中了,痛得厉害,全红了。想来入水时, 整个身体都应该是只在一点的,否则相当于撞墙。一般说来,脚先入水比头先入 水要安全,不容易失误;就算失误了,背也要比腹好受点。   入水时,身体可以是斜的,也可以是竖直的。若水浅,则只能是斜着入水, 然后还要很快在水下把身平过来,这样就不会触底。如果水较深,有时就竖直下 去,然后让身体往下沉,碰到底再浮出来。   一般入水后都会很快地浮出来;但甩水的话,经常是要游得远了才出来。很 多时候,跳水前吸满气,入水后就藏在水下游,潜到要偷袭的那个人的水下,潜 出时找准方向,浮出来,就抓到“猎物”了。   最有意思的时候是人很多,大家一起玩,轮着或一起跳水。人多的时候,常 常是平台上挤满了人,一个刚跳下去,另一个接着跳;跳到水里马上爬上来,接 着跳。如此一轮一轮,十分的热闹。   人多了总是有点危险的,因为你跳下入水的地方可能正有人。不过还好,在 我的记忆里是没有出过事的,大家都可以很好地把握方向。有很多方法可以让入 水时的水花很大,或者起很“高”的浪,正好可以用来攻击别人,于是入水时紧 挨着别人,得到最大的浪、花。   偶尔我们跳水也会多出花样,但只能在人数上下工夫。常有两个人一起跳的, 或者再多上一两个。可以牵手同时起跳、入水,也有先后跳的。最多的时候,是 十来个人站满挤挤地一排,号称“排炮”,挺有革命意义的,解放军英勇无敌!   经常有一个表演,口里含一口水,然后站在高处,举“枪”自杀,“砰”的 一声,口中流“血”,一头栽入水中。也是英勇。   总希望在高处跳下,这样在空中时间就长,入水的冲击也大,那是最爽不过 了。不知道,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我们在空中控制身体的能力如何,应该还是不 错的吧。   然而还有一种爽,我是没体会到,只是水面高度翻身入水。乐趣何其多。   ㈥拣浪   拣浪是很幽哉的事,需要运气和水平。对我们来说,要拣浪几乎必须要有船 才行,我们没有很大的风,只有船开过时的浪才足够大。船还是不少的,但适于 拣浪的船不多,离岸不能太远,还要浪大。以我们的经验来说,浪最大的船是柴 油机的小木船(渔船),其它的船或许是很大,但确实比不过这些小木船。   远远看到船来,多数人都会往上游走一点,这都是因为游着会往下游漂。各 自都估好时间和位置,然后大家一起出发,大有抢渡长江之势。每个人都想游到 离船最近的路线上,这样浪会大些。   如果浪够大的话,人就会随浪一起上下,这种感觉实在是少有的,因为可以 看到这个世界在下上。可怜我们只能跟这些小浪搏斗啊,以后要去见识海浪。   拣浪时,大家一般都是漂水面上,这样不会太干扰到波浪。这时看水面,是 一片的人,在波浪中起伏,挺有意思的。可以感受水的力量,还有温柔。   ㈦玩在江中   前面说的救生圈,一般是汽车的内胎来的,拿破的补好就可以了,很多的, 我从来没有过。这些胎是我们在水上最好的工具了,是大家抢着玩的;偶尔也会 有人拿篮球什么的来玩,但比胎差多了。   救生圈一个好玩的就是,两个人或多个人一起坐在上面,面朝里,都用脚勾 住对面的那一截,这样就可以比较牢固地坐稳。然后就象使翘翘板一样高来低去, 再加上边上有捣乱的,好玩之极。   有时我们也会把岸上的游戏搬到水里来,比如一个叫“莫逗”的。这个游戏 是一个人追其他所有人,如果快要被追上了,你可以叫“莫逗”,然后问真的还 是假的,假的你赶快接着跑;真的你就不能动了,要等人来救。被抓住了就要轮 到你追其他人了。   到了水里,莫逗时,没有问真的假的了,如果莫逗的地方不好,不能站住的 话,可以往回游,找块可以站住的地方。不过水里有些地方高出来一些,可以看 准了叫莫逗的。这里玩,就是立体攻防了,水面水下都行。不过好象没有碰到在 水底叫莫逗的情况啊。   见过大人们炸鱼,我们也会了。我们从小火药玩过不少,因为附近有个鞭炮 厂。小时候经常去偷火药,拿回来放,多的时候至少有半斤火药吧。拿回来就玩, 用来炸铁碗,竹筒什么的。   有一次那些小孩们去买了炸药、雷管和导火索,然后自己包了,然后去炸鱼。 不过,基本上没炸到,只是最后一个,听他们说是包里的石头打到一条鱼,汗! 就是这最后一个,炸得水太高,声音太大,给大人们发现了,呵呵。   ㈧其它   洪水实在是不好啊,我家的老房子就是在 76 年的洪水中被冲走了。76 年, 一个极特殊的年份,这场洪水似乎有纪念意义啊。那年洪水特别大,我镇里有一 个叫石坝洲的地方,由于是在河中,全给淹了,洲上所有人都搬了出来,我奶奶 家里还住了好些人。   2003 年的大缺电,人们好象有意在霍罗滩修一个水电站吧,这样我家的房 子就可能被淹掉,唉,反正我想我们也不会再在那房子里多住了。那一段湘江, 我总是要离去的啊!只有说再见!   湘江的水养育了我,忘不了。